【一期一會一封信】

8月|唯有愛能超越時間空間

8月,在父親節即將到來的時刻,想和大家分享一篇過去寫的文章,這是一個關於親情的故事。在我人生有很長一段時間,對於父親以及父母的關係有很多不諒解,卻在一次次偶然的事件,體會領悟一些道理,為無解的親情找到了答案。很慶幸能有這樣的體悟,讓我現在非常珍惜與把握與父母喝茶相聚的分分秒秒。文章很長,先謝謝您的耐心閱讀,也希望對您的人生有幫助。

唯有愛能超越時間空間

從我有記憶以來,當老闆的父親,就一直為事業打拼,遊走於亞洲各國的他,一年365天,能夠看見他的日子,加起來不到30天,也許父親在飛機上度過的時間,比跟我相處的日子加起來還多。

 

唯一一次比較親密的記憶,就是國小的時候,有次半夜發高燒,母親叫父親帶我去醫院掛急診,結果父親背著我,走出家門後,沒有上計程車,就一直走一直走,最後走進一間小吃店,叫了滿桌的食物,記得還有一大盤雞卷,然後說:「覺得自己快要生病的時候,就多吃一點,增加抵抗力。」大概就是因為自己小時候身體很不好,加上很聽話的緣故,總是多吃了一點,所以體重永遠是全班前三名。

 

每次見到父親,不是叫我默寫課文,就是長篇大論他的公司發展計畫。默寫課文,只要寫錯一個字,就得重新寫一遍,曾經,有篇課文,我寫了五次。而生命看似有所謂人定勝天,其實更多時候都是謀事在人、成事在天,結果總是和預期有天壤之別,每次父親談他的計畫,總跟我說他明年一定會成功,但是,在我慢慢長大的過程中,親身經歷、親眼見證了家道中落。據說,父親在民國40、50年代,是一位極為成功的大企業家,可惜我出生的晚,未能恭逢其時,陽明山的豪宅只有靠著跟表哥喝茶時候的閒聊,才知道原來我從來沒住過的家有噴水池,而且進大門以後,要走十分鐘才能到達屋子。

 

對於出生以前家裡發生的事,更多時候,是靠著家中厚厚的相簿,用一張張照片拼出一幅永遠少了幾片的記憶拼圖。那種厚厚的相簿每一頁大概能放六張4X6的照片,要放照片的時候,還要先把一層透明塑膠頁輕輕掀開,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張照片排上去,最後再把塑膠頁蓋回去。每次出遊照相,最期待拿底片去照相館洗照片,然後更期待幾天後可以拿照片,那種期待,是因為想要知道哥哥姊姊有沒有在我的頭上比YA,也想要看見大家都很正經拍團體照,可是我一個人在後面做鬼臉。

因為家裡有哥哥姊姊,放照片的工作總是輪不到年紀小的我,所以我只能翻已經放滿照片的相簿,有些照片裡面沒有我,照片裡的兩個小孩年紀好小,小到分辨不出哪個是哥哥、哪個是姊姊,不過他們總是笑得很開心。

 

相簿再往回翻到沒有哥哥、姊姊的部分,那應該是媽媽大學畢業剛出社會時候的裝扮吧,真心覺得比林青霞還美!所以多年來,在我心中一直有個大問號,到底是什麼原因,我媽會嫁給我爸?大部分的男孩,小時候多少都會有戀母情結,會覺得媽媽很漂亮,跟媽媽說我要娶你。

 

我對於這一段的童年記憶不需要靠照片來提醒,因為那畫面很清楚,是在家裡的廚房,頭就靠著媽媽的膝蓋,媽媽不知道站在水槽前面忙什麼,然後我一直跟媽媽說妳好漂亮,我長大以後要娶妳。

 

但「比林青霞還美」這件事,絕對不是什麼戀母情結,只要看到照片,10個人一定有11個人會贊同。讓我覺得最有趣的是,這麼多年來,每次只要我跟我媽說,你比某某明星漂亮,她就會有點生氣地說,可以找一個更美的來跟我比嗎?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對於父親的情感是非常複雜的,因為既沒有很熟悉、很親密,而且他還讓家中瀰漫愁雲慘霧。

 

當同學在討論爸爸假日帶我去哪裡玩、爸爸買了什麼禮物,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幸好,因為缺少父愛造成內心的失落,全部由美麗的母親,母代父職,甚至給了超過200%的愛填補了一切,導致父親有時候就會有點像「好自在」,幾乎讓我忘了他的存在。

 

母親不僅美麗,待人接物更是無比善良。小學的時候,有次和母親搭計程車,司機在我們上車之後,就用有點難為情的語氣跟母親說,家裡最近發生了變故,急需用錢,待會我們下車付錢的時候,詢問可否不要找零,讓他多賺一點,母親沒有特別答腔,我一路上都在想,這個司機說的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,萬一是假的,不就被他多賺了零錢,零錢給我買尪仔標多好,不一會兒就到家了,母親立刻從皮包掏出了千元鈔票,我記不得當時跳錶顯示多少錢了,但是記得當時司機臉上的表情,似乎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,母親沒有多說什麼,就拽著我下車,我一下車就問:「你怎麼知道他講的話是真的?」,母親回答:「我們的路途不長不短,萬一跳錶顯示95元,我們付了100元,你覺得一個四、五十歲的男人,有必要為了5元,如此難為情地向我們開口?所以我判斷是真的,既然是真的,做得到的就盡力幫。」

 

自從坐了那一台車,我才發現,母親集美麗、睿智、善良於一身。 畢業之後,跟著接手父親事業的哥哥,多次拜訪日本客戶,這些客戶有許多都是父親的舊識,其中有一次拜訪讓我印象特別深刻。

 

2007年來到栃木縣,走出車站之後,迎接我們的是一位70多歲的老先生,用極為客氣、恭敬的態度,駕車帶著我們導覽、參訪。中午用餐過後甚至邀請我們到他的家中作客,這個「家」是一個上千坪的莊園,日本電視節目出現的大戶人家,日式庭園、小橋流水、百年盆栽,我第一次身歷其境,老先生注意到我和哥哥臉上吃驚的神情,緩緩地對我們說:「你爸爸研發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產品,我們家族跟你爸買了那個產品去賣,公司的營業額從幾千萬、成長到幾億、甚至幾十億日圓。

 

因為有你爸爸,我們整個家族才能有這麼多財富。我的哥哥是社長,比我還有錢,於是他收藏很多古董,現在已經退休,自己開了一個博物館當館長。」當我看到一個素未謀面的外人,對我自己的父親,如此地尊敬,甚至將我和哥哥這兩個晚輩奉若上賓,藉由日本老先生的描述形容,我終於認識這個對我而言,非常陌生的「父親」,其實在事業上是個「夢想實踐者」,始終堅持創新,雖然屢敗屢戰,但是愈挫愈勇,永遠堅毅不撓。

單就一次與日本前輩的對話,難道就可以改變20多年來對父親複雜的情緒嗎?說真的,這並不容易,那次的對話,充其量只是完整了我對父親樣貌的認知。

直到2014年一部深刻而動人的電影〈星際效應〉,片中的一句名言:「唯有愛能超越時間和空間。

這句話,深深點醒了我。

如果一直用氣憤、抱怨、憤怒、憎恨、不解的心情,去看待過去一切的人事物,很容易抱持完全否定的負面認知,這樣的負面認知,對我們自己從今往後的人生中,不僅毫無助益、毫無意義,每當想起這些事情,心中也會一直帶有氣憤、抱怨、憤怒、憎恨、不解的心情

隨著時間的經過,或許可以淡忘或減輕這些負面情緒的程度,但過去的那個負面,始終會存在,無法消失。 如果能夠用心中滿滿的愛,去看待過去一切的人事物,就會明白這世界上鮮少有一無可取的人事物,世間的人事物也並非總是非黑即白。

當我開始這樣子思考的時候,漸漸放下了小時候父親不在身邊的遺憾,或許在那個時刻,我並沒有感受到他的愛,但是那個時刻的他,為許多人的人生貢獻很多價值,究竟做了哪些了不起的事情?其實也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豐功偉業,而是父親明白每一次的不順遂,都是一趟全新的冒險和創新,那麼人生其實就是一種選擇,看是要選擇順遂而穩定,但可能會一成不變的生活,還是選擇把挫折和失敗當成生命的養份,不斷地挑戰、衝撞既有的規則想法,進而創造前所未有的美好。

從此,我用滿滿的愛,看見父親與母親數十年關係的答案,對於父親複雜的情緒,也找到了出口。由衷感謝我的父親與母親,因為父親的教誨,讓我在不斷地挫敗中,始終堅持創業的初衷,進而保持創新的能量。如果京盛宇,曾經讓你覺得有點叛逆又有點酷,這都是父親的功勞。 因為母親的遺傳,讓我在待人處事,努力砥礪自我,達到細膩貼心、細緻溫暖的境地。

 

如果京盛宇,曾經為你生命的某個瞬間,帶來充滿真誠、善良、美麗的感動,這都是母親的功勞。

 

本文摘錄自《京盛宇的台茶革命

 

京盛宇創辦人 林昱丞
2021.08.0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