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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辦人專欄

【一期一會一封信】

九月│上善若水

　　曾有人問我平常都怎麼和孩子相處。其實在家裡，我跟所有父母一樣，每天都在面對孩子們各種層出不窮的小狀況。但有趣的是，很多時候反而是孩子們直接的反應，回過頭來解開了我自己心裡的一些結。

　　如果我說，我在一對兒女還在讀國小的時候，就讓他們背老子的《道德經》，很多人大概會覺得我是個很嚴肅、很古板的爸爸，甚至懷疑這麼深的古文，小學生哪看得懂？但其實我們共讀的過程，比大家想像的輕鬆很多。

　　一開始只是因為我自己常翻《道德經》，每次心裡有糾結時，總能在裡面找到解方，就想著帶孩子一起讀讀看。我們一開始先背《三字經》，很快就過關了。後來進階到《道德經》，滿篇文言文，孩子一開始當然壓力很大，連看白話翻譯都像在看天書。我的方法很簡單：「不懂沒關係，我們先背再說！」小孩子的記憶力真的常常超出大人想像。一章幾十個字，他們五到十分鐘就背起來了。就這樣不知不覺，我們把八十一章完完整整背完了一輪。等到重新回到第一章開始「第二回合」時，兩個孩子的態度完全不一樣了，甚至很有信心地覺得這件事沒那麼難。

　　有了第一回合的熟悉度，第二回合我稍微增加了一點挑戰：背完之後，要試著用自己的話把這一章的道理講給我聽。因為對文言文不再害怕，他們現在反而會主動去看白話解釋，有時甚至不用我問，背完就能劈哩啪啦講出自己的理解。

　　前幾天，我女兒剛好背到第八章：「上善若水」。這四個字大家可能或多或少都有聽過，也許在書法作品、茶禮包裝，甚至是建案廣告上會看到，感覺很有意境。以前我讀到這段，眼睛裡往往只看到那個「善」字，總覺得這不過是在教我們要當個好人、要善良，大概就是「扶老太太過馬路」那種直觀的想法。

　　直到那天聽女兒跟我解釋這段話。她說：「最好的善要像水一樣，對所有東西都有幫助。而且大家不想去的地方，水也會流過去。」

　　《道德經》原文是「水善利萬物而不爭，處眾人之所惡，故幾於道。」聽完她直白的解釋，我立刻抓到了這段話真正的關鍵字——「不爭」。

　　為了讓她明白什麼叫「不爭」，我順手拿桌上的茶海做了個比喻：「如果現在有一道水流過來，遇到這個茶海，水會怎麼走？它一定順著茶海邊緣的圓弧繞過去，對吧？水不會硬去撞茶海，更不會想要把它推開，它就是順著走。」

　　我會特別想跟女兒聊「不爭」，是因為前陣子她跟弟弟為了一點小事起了爭執。那時候趁著放暑假，我請兩個孩子幫忙刷洗家裡的兩座陽台。第一個陽台是我帶著弟弟洗的，我教他先做步驟一、再做步驟二。等到弟弟跑去跟姊姊一起洗第二個陽台時，他馬上拿出「爸爸教的步驟」指揮起來。但姊姊年紀比較大、很有主見，覺得順序根本不該是這樣。兩個人就為了「洗陽台的步驟」，誰也不讓誰地吵了起來。我在旁邊看著，心想：等你們吵完，我自己早就把陽台洗得乾乾淨淨了。

　　於是藉著背書的機會，我問她：「如果回到洗陽台那天，妳能不能用『不爭』的方法，讓你們兩個一起把陽台洗好？」

　　很多時候爭執的本質，其實只是我們想證明「我的方法比較好」。但大家站在那裡爭論誰對誰錯，陽台也不會自己變乾淨。我跟女兒說：「水善利萬物而不爭，處眾人之所惡。洗陽台最輕鬆的是拿水管沖水，最累、大家最不想做的，是拿著抹布去擦旁邊髒兮兮的牆壁。如果妳學會不爭，心裡清楚你們最終的目標只是『把陽台洗乾淨』，妳大可以讓弟弟去沖水，妳去擦牆壁，這就是『處眾人之所惡』。」當不急著去搶那一點主導權，事情反而做得又快又順，姊弟倆也不會壞了彼此的感情。

　　《道德經》第八章最後說：「夫唯不爭，故無尤。」因為不去搶、不去爭，反而少了許多怨懟和煩惱。就像洗陽台一樣，重要的從來不是「誰的步驟對」、也不是「誰比較厲害」，只要最後陽台變得乾淨整齊，事情就圓滿了。

　　回到大人每天的日子裡，我們好像也常在不知不覺中，鑽入「非要爭個是非」的牛角尖裡。我們總以為據理力爭才能護住自己的立場，但很多時候，爭贏了道理，卻輸掉了關係，甚至把原本想做好的事情給耽誤了。「不爭」並不是委屈退讓，也不是毫無主見，而是換個角度去看事情。不在旁枝末節上爭執，有時不只是為了把事情做好，更是為了守護那些真正重要的人與情感。

　　在這個講求速度與競爭的時代，我非常推薦大家在床頭或辦公桌上放一本《道德經》，三不五時隨手翻翻它。這些古老的文字，不見得能立刻解決你當下的難題，但它總能提供一個全新的視角，讓我們重新審視自己的狀態，或許在某個心煩意亂的時刻，它能幫你化解心中的執念。期許我們都能少一份爭辯的執著，多一點順應的彈性，在忙碌的生活裡，找回如水一般的平靜與從容。

京盛宇創辦人